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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相思:唐诗宋词背后的唯美故事

2015/5/26 8:33:29
文章来源:网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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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相思:唐诗宋词背后的唯美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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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节:我有所念人,隔在远远乡(1)

 

  读过《长恨歌》的朋友感觉得到,白居易写着写着写跑了,“汉皇重色思倾国,御宇多年求不得”,“春宵苦短日高起,从此君王不早朝”,分明就是讽刺批判 到了后来,白居易居然爱情至上,“上穷碧落下黄泉,两处茫茫皆不见”,“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”,把这段乱伦的荒唐事写成了千古绝唱爱情悲 歌。 写《长恨歌》之前,白居易写过一首《长相思》,记述了自己的悲情初恋。

 

 …… 人言人有愿,愿至天必成。 愿作远方兽,步步比肩行。愿作深山木,枝枝连理生。

 

  我们可以看出,结尾处这些诗句,已经有点《长恨歌》的味道了。“诗言志,歌永言”,在李、杨情殇的背后,是白居易在缅怀自己的刻骨真爱, 他把自己爱而不得愤慨哀怨的感情融进了《长恨歌》。

 

  想起一首歌《我们说好的》。 最初只看到歌词,凄美的文字道尽了冷酷的现实。第一次听,是在电话里。

 

  我们说好决不放开相互牵的手,可现实说光有爱还不够; 我们说好就算分开一样做朋友,时间说我们从此不可能再问候; 我们说好一起老去看细水长流,却将会成为别人的某某……

 

  朋友略带沙哑的声音动情地一遍遍吟唱。 他在遥远的地方,“真的。我想牵着你的手,直到白发苍苍,我们一起老去,看 细水长流”。 我不语,泪水慢慢涌了出来,挂满脸颊。

 

  哪一段爱情不是开始得很美丽,美丽到我们认定会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”,一起看天外云卷云舒,夕阳下细水长流。 渐渐长大,我们明白了,仅仅有爱,真的不够。在残酷的现实面前,美丽的爱情有时不堪一击。

 

  白居易出生在河南新郑,一个山川秀美民风淳朴的地方。后来家乡发生战乱,他随母亲搬到了父亲白季庚任官地安徽宿县。 邻居是个生意人,他们家有个活泼可爱的女儿叫湘灵,两个小伙伴趣味相投,“郎骑竹马来,绕床弄青梅”。 不知不觉间,他们慢慢长大,爱情的种子已经在彼此心中生根发芽。十九岁时,白居易写了一首《邻女》:

 

  娉婷十五胜天仙,白日嫦娥旱地莲。 何处闲教鹦鹉语,碧纱窗下绣床前。

 

  情人眼里出西施,湘灵的美丽容貌和悦耳嗓音是天上的仙女也比不了的。

 

  白居易向母亲提出要娶湘灵为妻,母亲说儿子是官宦子弟,湘灵只是个乡村民女,门第悬殊太大,不同意。 湘灵得知这件事后,熬了无数个白天黑夜,千针万线亲手做了一双绣花鞋作为信物送给了白居易,两人私定终身,偷偷结成鸳鸯侣。

 

  白居易此后不停地向母亲哀告,后来横下心来,说只爱湘灵,今生非她不娶。母亲看到了儿子的倔强,想釜底抽薪,彻底把他们分开。 白居易二十七岁那年的冬天,母亲安排他离开家乡随父求学。不得不与爱人分别,白居易满含泪水写下《潜别离》一诗:

 

  不得哭,潜别离。不得语,暗相思。 两心之外无人知。深笼夜锁独栖鸟,利剑春断连理枝。 河水虽浊有清日,乌头虽黑有白时。 惟有潜离与暗别,彼此甘心无后期。

 

  这首诗情真意切,面对分离,竟然欲哭不能,欲语不得。因为母亲的执意不允,他俩难以对抗迂腐顽固的门第观念。无论多么情深似海,也只能被“利剑春断连 理枝”,这就是现实。 一对有情人,就这样被活生生地拆散了。

 

  二十九岁那年,白居易考中进士,开始了官场生活。年龄不小了,官也当上了,可以成家了,可是他仍然不娶,心中还是想念着湘灵,总想有一天能和爱人团聚 。他又向母亲恳请与湘灵成婚,可还是遭到了母亲无情的拒绝。 白居易的《生离别》诉说了自己的苦衷:

 

食檗不易食梅难,檗能苦兮梅能酸。 未如生别之为难,苦在心兮酸在肝。

晨鸡再鸣残月没,征马连嘶行人出。 回看骨肉哭一声,梅酸檗苦甘如蜜。

黄河水白黄云秋,行人河边相对愁。 天寒野旷何处宿,棠梨叶战风飕飕。

生离别,生离别,忧从中来无断绝。 忧极心劳血气衰,未年三十生白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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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节:我有所念人,隔在远远乡(2)

 

  没有感天动地的真爱、没有销魂蚀骨的相思是写不出这样的诗句的。正是因为爱而不得、相思之痛,才不到三十岁,他就华发早生。 这才是爱。

 

  相形之下,我们这个时代,那些快餐故事实在让人不敢奢用“爱”这个字眼。网聊、见面、上床、打入黑名单,一成不变的把戏,加上几滴痴男怨女似是而非的 眼泪。 没有“未如生别之为难,苦在心兮酸在肝”,更没有“忧极心劳血气衰,未年三十生白发”,这种所谓的爱注定是画在沙滩上的誓言,“写得轻松,抹掉也易”

 

  三十七岁那年,在母亲以死相逼下,白居易娶了同僚杨汝士的妹妹。古时奉行早婚,唐玄宗规定男年十五、女年十三以上,青年男女一到这个年龄,就要考虑成家立业的大事了。为了他的爱情,白居易做出了多大的努力,由此可见一斑。 失败,终究是失败。最爱的那个人,你今生就是得不到。

 

  婚后白居易和夫人杨氏关系并不坏,可是“空对着,高山洁士晶莹雪。总不忘,世外仙株寂寞林!”他为湘灵写诗写了整整四十年。

 

我有所念人,隔在远远乡。 我有所感事,结在深深肠。

欲忘忘未得,欲去去无由。 两腋不生翅,二毛空满头。

 

  这年,白居易被贬江州司马。贬谪途中,大约是天意怜人,他竟然与湘灵意外邂逅。当年的翩翩少年、如花红颜都已不再。真爱,只有真爱历久弥新。两人抱头痛哭,白居易作《逢旧》一诗:

 

我梳白发添新恨,君扫青娥减旧容。 应被傍人怪惆怅,少年离别老相逢。

 

  此时白居易已经四十四岁,湘灵也四十岁了,她依然守候着当日的誓言没有出嫁。在此诗中白居易叙说的口吻已经平和很多,远不如《潜别离》用词犀利,但不 经意间的一个“恨”字,还是泄露了心事。 你深深爱着我。我深深爱着你。 可是,我们就是不能在一起。母亲,给了你生命的那个人,她冷眼看着你劳血气衰,看着你华发早生,看着你 肝肠寸断。不能“恨”还是“恨”了,此恨绵绵无绝期! 情无可寄,白居易一直保存着他们的定情信物——那双绣花鞋。多年来,不论在朝在野,他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。四十七岁那年夏天,在翻晒衣物时,再次看见 已保存了十八年的鞋子,他说:

 

  人只履犹双,何曾得相似。 可嗟复可惜,锦衣绣为里。 况经梅雨后,色黯花草死。

 

  曾以为“人言人有愿,愿至天必成”,终可以“愿作深山木,枝枝连理生”。此时终于明白,一切都不可能了。“人不如鞋”,鞋子还能成双成对,永不离分, 而自己,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,只能是痴心妄想。

 

  五十三岁那年,在杭州刺史任满回洛京途中,白居易特意绕道去探访少年时住的老宅,早就是人去楼空。原来的邻居——湘灵一家也已经搬走,不知去向。从此,她再无音讯。 天长地久,也有尽时。 此恨绵绵,永无绝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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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节:为君一日恩,误妾百年身(1)

 

  你漫不经心燃烧我的生命,我也心甘情愿做你的烟。 也许你不经意的一个微笑,我就义无反顾地来到你身边。 可我来世还要做你手中的烟,想我了就请你把我点燃。任我幸福的泪缠绵你指尖,化成灰也没有一丝遗憾。

 

  第一次听《女人如烟》这首歌,飘忽空灵的感觉一下子弥散到整个房间。聚散离合啊,随遇而安。满心想的,都是自己的前尘往事。 可,我委实不喜欢歌中的女子,把爱情的姿态低到了尘埃里。如此的委屈,如此的不值,竟当做了幸福来享受。今生如此卑微,还祈求来世亦能如此,来到他的 身边,哪怕生命瞬间化为灰烬。 爱到如此的痴,让人心疼得不知说什么好。

 

  想到了《碧血剑》里那个何红药。 何红药这个名字出自南宋姜夔的《扬州慢》:“念桥边红药,年年知为谁生!” 金庸为她取名时,该是已然注定了她悲惨的一生吧。 她出场的时候面目可憎,行事狠毒,给读者的印象就是一个惹人讨厌的乞丐婆子。直到有一天,她拿出一幅美人图,她年轻时候的画像。 原来,她曾经那么的,美过。当年,她是五毒教教主的宝贝妹妹,是教中堂主们竟相追逐的美女,生活向她展 开了一幅美丽的画卷,甜蜜蜜地把她捧到了云端。 究竟怎样的惊天变故,使她变成了这副模样?不是家族的权力斗争,也不是教内发生了内乱。

  是一场爱情。 紫衣认为,说是一场劫难,似乎更为恰当。 她爱上了那个为她画像的夏雪宜。夏雪宜身负家族大仇,四处学艺。这天,他到云南五毒教偷蛇毒,不小心被毒蛇咬伤,眼看小命不保。何红药救了他的性命。 然后,她爱上了他。 爱情的后果是,她可以为他做任何事。她偷了哥哥的令牌,带他走进山洞,去盗取五毒教镇山之宝金蛇剑。洞中,她把自己的女儿身也给了他。事后,夏雪宜拿 着他想要的宝贝走了。 夏雪宜说过很快就会回来,何红药痴守着这句话。可是,她等到的却是事情败露,她一个人领受教规重罚。 千娇百媚青春艳丽的女子被扔进了蛇窟,直到被万蛇噬咬得浑身伤疤。如此悲惨,还只是惩罚的第一步。毁容的女子已是心如死灰,却不许她躲起来,要抛头露 面,顶着这幅丑怪的样子去乞讨三十年。这才是漫长的惩罚,她日日从别人嫌恶 的眼神中再次舔舐这份蚀骨伤痛。 判教毁容,背井离乡,她一点也没有后悔。她一路乞讨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了夏雪宜,还再次救了他一命。 夏雪宜用什么来回报这份感天动地的深情呢?骂她是个凶婆子,让她滚开,说她不及别的女人一根头发。 万蛇窟只是咬坏了她的皮肉,这个男子彻底撕碎了她的心。“为君一日恩,误妾百年身”是这场爱情的最好写照。听到这句诗,紫衣的第一 感觉是悲壮和震撼。一个正常的女孩子会希望与这样的男子相遇吗,拼却一生休 ,只为贪图那“一日的恩爱”? “寄言痴小人家女,慎勿将身轻许人。”不要呀,不要过于痴心,轻易就为了所谓的爱情付出你的女儿身。那样的结果只能是“光景旋消惆怅在,一生赢得是凄 凉”。

 

井底引银瓶,银瓶欲上丝绳绝。 石上磨玉簪,玉簪欲成中央折。

瓶沉簪折知奈何,似妾今朝与君别。 忆昔在家为女时,人言举动有殊姿。

婵娟两鬓秋蝉翼,宛转双蛾远山色。 笑随戏伴后园中,此时与君未相识。

妾弄青梅凭短墙,君骑白马傍垂杨。 墙头马上遥相顾,一见知君即断肠。

知君断肠共君语,君指南山松柏树。 感君松柏化为心,暗合双鬟逐君去。

到君家舍五六年,君家大人频有言: 聘则为妻奔是妾,不堪主祀奉蘩。

终知君家不可住,其奈出门无去处。 岂无父母在高堂,亦有亲情满故乡。

潜来更不通消息,今日悲羞归不得。 为君一日恩,误妾百年身。寄言痴小人家女,慎勿将身轻许人。

 这是白居易的《井底引银瓶》。诗前有个小序:“止淫奔也。”在古代,“淫奔”是指女子未经父母许可,没有举行正式婚礼而私奔,和男子结 合。 白居易有过一段刻苦铭心的初恋,他和邻居湘灵青梅竹马,情深义重。白居易数次提出要娶湘灵,都被母亲以门第悬殊的理由拒绝。 两情相悦之时,白居易和湘灵偷偷结为夫妻,有了肌肤之亲。这也直接造成了湘灵一生的悲剧,她选择了孤独终老,用一生,痴痴等待着情郎。 可是,直到红颜褪去,白发星星,四十岁与白居易相遇,两人也只能抱头痛哭,始终是有缘无分,怅然分离。 “我有所念人,隔在远远乡。”白居易为湘灵写下了无数凄婉哀怨的诗歌,他对湘灵是真心的,对她的伤痛感同身受。 写《井底引银瓶》这首叙事诗的时候,白居易对这些“为情所误”女孩子充满了同情。

 

  诗中记述的女子,亦是为爱情付出了一切,最后落得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悲惨结局。 当初,她是娇憨可爱的少女,整日里和女伴们嬉戏玩耍无忧无虑,大家都夸赞她姿色出众,将来一定会嫁得个才貌双全的好夫婿。 “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?”年纪渐长,她对爱情充满了憧憬。在后花园游玩时,她经常立在墙头,把玩着青梅张望,看着外面的世界发呆。

 

  有一天,她刚刚探出头,猛然与院外树下的一个少年目光相接,羞得她面红耳赤。那少年骑着一匹白马,英俊潇洒,气宇非凡。两人一见钟情,于是一个趴在墙 头一个坐在马上谈起了恋爱。情到浓时,男子指着南山的长青松柏发誓,此情不 渝白头到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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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节:为君一日恩,误妾百年身(2)

 

  甜言蜜语让她心满意足。她只想和他在一起,一刻也不愿等待。女孩悄悄收拾了自己的行李,夜深人静之时,偷偷跟着男子走了。她斩断了自己的所有退路,投奔到一场火热的爱情中去了。实在不忍过多责怪她的轻狂孟浪。热恋时,我们谁没有过这样的感觉。哪怕是天塌下来,只要,我只要和那个人在一起。从此夫唱妇随齐眉举案幸福美满白头到老,这就是日后的生活,她自然是这样认为的。不然,何苦如此?

 

  等待她的又是怎样的百花齐放春光明媚? 三岁为妇,靡室劳矣。夙兴夜寐,靡有朝矣。言既遂矣,至于暴矣。兄弟不知 ,其笑矣。静言思之,躬自悼矣。” 《诗经》里《氓》中这些句子,用来描述她婚后的生活倒也贴切。当然,她的命运比《亡民》中这位卖丝的女子更苦,隐忍得也更久。 卖丝的女子总还是堂堂正正被丈夫娶回家的。而她来到男家五六年,为他们日夜劳作生儿育女,婆家却一直不承认,还经常羞辱她来路不正,说明媒正娶的女子 才是妻子,她这样跟男人私奔的,只是身份低下的妾。 最令人伤悲的是,连她生下的孩子,也没有地位。

 

  她并非生于贫苦人家,又有着不错的容貌,如果不是耽于爱情,何愁不能嫁一个好人家,三媒六聘? 她无怨无悔地付出,他们对她的侮辱伤害却还在不断地变本加厉。终于,她无法待下去了。去也终须去,住也如何住!

 

  那个指着松柏发誓的男人呢?他没有露面。爱人为他五六年来受的苦他视若不见。如今,面对生离死别,亦不曾见他做些什么。 男人的誓言呀,唉……女子离开之后,又能去哪里?当初的“淫奔”令家族蒙羞,不告而别令高堂担忧 ,五六年来未通音信令亲情疏离。 如今,一无所有灰头土脸伤痕累累,还有什么面目回去呢?

 

  元代白朴的戏曲《墙头马上》,就是根据白居易的《井底引银瓶》写成的。悲惨的结局,被白朴换成了花好月圆的皆大欢喜。当然,和《西厢记》一样,“ 才子中状元,女家是高官”,这样的桥段是万万少不了的。 诗中的男子成了尚书之子裴少俊,墙头弄梅的女子是总管之女李千金。李千金来到裴家,在后花园躲藏七年,生了一男一女,最后被裴尚书发现。裴尚 书说若她能做到“井底引银瓶,石上磨玉簪”这两件事就留下她。

 

  古代的戏剧诗歌,总是会出现一些人力难为的事件。如关汉卿的《窦娥冤》,窦娥临刑之前,就对天发下三桩愿:第一愿是血溅白练;第二愿是六月飞雪;第三 愿是要楚州大旱三年。 窦娥的孝心冤情感天动地,她死之后,这三件心愿一一实现。这自然不是人力所能为,这是神力。

 

  李千金明知不可为,但为了自己的未来,还是要勉力一试。谁让她爱这个男人呢?这七年的生活,哪怕是躲躲藏藏遮遮掩掩,她也是万分留恋。明明知道公公是 在刁难,她也只能拼了。 “井底引银瓶,银瓶欲上丝绳绝。石上磨玉簪,玉簪欲成中央折。”终于,她得到了这样一个难堪的结果,一如她的爱情,虽然她已小心翼翼,百般尽力。为什 么,苍天不帮她,在被赶走之前,还要被他们捉弄耍笑一番?

 

  七年前,她从自家花园的后门偷偷溜了出来。黑暗中,一双等待已久的手牢牢抓起她,抱在怀中飞快地转着。她的裙裾在风中变成了一朵花,如同她的心,开放在妩媚妖娆的深夜。七年后,她挽着一个旧布包袱,形容憔悴,神情哀伤,在一片奚落声中,饮恨回家。

 

  后来,裴少俊高中了状元。裴尚书得知李千金是官宦之女,权衡利弊后,觉得还是和的好。于是,就去向她赔礼道歉,要求认亲重聚。她起初坚决不肯,后来看到一双啼哭的儿女,不禁心软,与裴家重归于好。

 

  读过这个故事,紫衣心中更加明澈。普通的“痴小人家女”,怎能得到男家的认错求和,她们真实的结局注定是悲惨的。 自古以来,我们被告知的爱情是什么?是“孔雀东南飞,五里一徘徊……自挂东南枝,举身赴清池”;是“死生契阔, 与子成说。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”;是“山无陵,天地和,乃敢与君绝”! 我们自然认为,自己遇到的也会是这样的爱情。 可是,世间太多的爱情却是这样的结局——是“为君一日恩,误妾百年身”;是“总角之宴,言笑晏晏。信誓旦旦,不思其 反”;是“由来只闻新人笑,有谁听得旧人哭”。 最悲哀的是,付出的是前面的代价;得到的,不过是后面的结局。从古至今,永远不乏这样的“爱情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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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节:看朱成碧思纷纷(1)

 

  中国古代的四大美女,唐朝只有一个杨贵妃。紫衣想,如果武则天没有做女皇帝,这个名单大约需要改写,她一定可以位列其中,与杨贵妃一争高下。 武则天曾经迷住唐太宗、唐高宗两位皇帝。高宗李治置世俗理念于不顾,封她做 皇后,尊她为天后,依着她的容貌雕刻佛像,将国事也完全交给了她。让一国之 君倾心迷恋到这种程度,武则天的美貌该是何等的惊天动地倾国倾城。 可是,她的政治才能太过出色,光芒万丈,完全可以与历史上许多明君一论高下 。世人,便没有办法,把她仅仅当做美女来欣赏品评。

 

  明末清初的李渔写过一本《闲情偶寄》,说女人的姿色倒在其次,最要紧的是“态”,有“态”的女人就是尤物,“犹火之有焰,灯之有光,珠贝金银之有宝色 ”。武则天长相俊美,十四岁入选宫中,受封“才人”,做了唐太宗李世民的小 老婆。她恰恰天生一股妩媚之态,唐太宗起初对她很是宠爱,赐名“媚娘”。

 

  谁曾想,柔媚只是武才人的表象,她的内心极度坚韧,无比强大。大约是因为年龄太小,她在太宗面前还没有想到隐藏遮掩。 太宗戎马一生,喜欢柔情似水、贤淑明理的女子,对女强人总是不由自主地敬而远之。 这样,武才人很快就失了宠。当初,武则天因为相貌出众,名声在外,被指名入宫。母亲杨氏得知了消息,吓得不知所措,她不忍与爱女分离却又无可奈何,只有抱紧女儿痛哭。武则天却神情自若,安慰母亲:“见天子安知非福,何必作儿女之悲?”武则天从小熟读经 史,志向高远,在她的心目中,皇宫是一个无比广阔的所在,她可以自由翱翔施 展才能。

 

  可是,进了皇宫之后,她的百般努力,还是落得如此尴尬的局面,和她心里的预期太不一样了。十几年就这样在煎熬中过去了,女孩子一生最好的时光呀,她痛苦,也不甘。太宗年龄已大,她开始寻找机会,找好下线试图翻盘。清朝诗人袁枚说“书到今生读已迟”,是讲人的天赋。事实上,每个人都有他人 所不具备的天赋。武则天当时年纪轻轻,却已经有着敏锐的政治觉察力。 她搭上了李世民的第九个儿子,比她小四岁的晋王李治,两人眉来眼去很快就暗 度陈仓。政治家就是政治家,李唐江山后来栽在了武媚娘手里,也是命数。对手 太强了,不服不行。 当时这位各方面都不怎么出众的李治,日后还真是成了太子,继承大统。

 

  唐太宗死后,按照唐朝的规矩,后宫中没有生育的嫔妃们都要到尼姑庵落发为尼。武媚娘不惊不惧,她已经铺好了后路,她的情人成了当今皇帝,怕什么?终于 熬出头了。 可是,命运再次向她展示了自己的残酷。李治即位,青年登基,面对整个大唐帝国,他很紧张,怕自己做不好这个皇帝,所以父亲是三天一上朝,他则要一天一上朝,每天都接见文武大臣,访察民情,想要当一个好皇帝。可以说,在皇帝的心里头,江山总比美人更重要一些。他没有对武媚娘特殊照顾,让她和别的妃嫔 一起到感业寺去了。 接着,李治就沉醉在皇帝的权柄风光、美女如云之中,把昔日与他偷情的这个妩媚女子给完全丢在了脑后。

 

  一个女人。男人已经离世,情人已经忘情。连自己,也被迫遁入空门。她的未来,似乎已经被注定,只能守在寺庙“青灯古佛伴长眠”了。是的,此时的武媚娘 已经到了绝境。 她的与众不同在于,即使身处绝境,她也不放弃希望。而且,她还会想尽办法让希望变为现实。 感业寺中,武媚娘努力维持着不绝如缕的感情,用它来牵动李治的心。她写下了《如意娘》一诗,托人送到李治手上。

 

  看朱成碧思纷纷,憔悴友离为忆君。 不信比来长下泪,开箱验取石榴裙。

 

  对武则天,大家比较熟知的是那首传令花神的诗:“明朝游上苑,火速报春知。 花须连夜发,莫待晓风吹。”这首《如意娘》,知道的人不多。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,人们容易注意她至尊红颜坐拥江山时的气势如虹,“大地在我脚下,大权在我手中,哪个还敢多说话?” 谁会想到,她在成功前经历了多少的“枕前泪,阶前雨”,“憔悴离,思纷纷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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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节:看朱成碧思纷纷(2)

 

  美冠六宫粉黛,身系三千宠爱。 善于计谋城府深,万丈雄心难为尼。 君临天下威风凛凛,憔悴心事有谁知怜?问情何寄泪湿石榴裙,看朱成碧痴情无时尽。 纵横天下二十年,深宫迷离任凭添。

 

  这《一代女皇武则天》的主题歌,是依了《如意娘》的诗意幻化而来的。我更喜欢的是冯宝宝版的《武则天》的主题歌。

 

  谁濒临绝境,心中会不吃惊? 谁临困苦里,身边会不冷清? 无援助没照应,那一着敢说必胜?谁人到黑夜,不望能照明? 谁能做我公正,静静听我心声。易地换处境,怎说应不应?

 

  这些语句,将她的心思描述得如此细腻,把她的处境分析得如此到位。此时,她只是一个弱女子。困苦无着之时,身边冷冷清清。花团锦簇,永远只属于烈火烹 油的人。 只有李治了,只有他可以帮她脱离困境。如果,李治对她只是一时新鲜偷情猎艳,从此以后两不相扰,武媚娘纵有天大的能耐,此时,也无可奈何了。 在宫中十几年受冷落的光阴,她无数次地反思,已经学会了隐藏锋芒,知道了温 柔的强大力量。这次,一招定输赢。她必须柔,必须媚,必须多情。

 

  明知道没有见面的理由,仍然在痴痴地等待,日日捧着昔日的石榴裙泪如雨下。是的,那颗刚强坚韧的心如此服软才显得更加楚楚可怜,惹人怜惜。 这首诗是一封情书,也不仅仅是一封情书,而是叩开李治心扉、也是打开她命运 之门的一把钥匙。 诗已经送出去了,她忐忑不安。结果是什么,能唤回他的心吗?能结束这种生不如死的生活吗?她只能等待。

 

  不久是唐太宗周年忌,李治到感业寺行香来了。 根据唐朝的礼仪制度,皇帝死后的周年,继嗣的皇帝要到寺院上香,为先帝祈福 ,同时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。行香是固定仪式,但到哪个寺院行香就由皇帝决定 了。李治放着长安城里那么多的名寺不去,偏偏选择武则天所在的感业寺。显然 ,那首诗起了作用。 据说后来李白看到此诗,甚是惊异,说武则天写了自己所不能。明代的钟惺也如此评价:“'看朱成碧’四字本奇,然尤觉'思纷纷’三字愤乱颠倒无可奈何, 老狐甚媚。” 局外人都啧啧称奇,感慨万千,何况是当事人李治?看到这首诗后,他立时忆起了往日的缠绵悱恻风光旖旎,再也放不下那个“媚娘”了。

 

  一对有情人在感业寺相见,又是个怎样的场景? 《唐会要》记载:“武氏泣,上亦潸然。” “执手相看泪眼,竟无语凝噎。”这一面,对武媚娘来说何等不易,真是望眼欲穿啊,她怎不放声哭泣?怎不泪下如雨?李治也是多情之人,看到昔日的爱人身 着宽身缁衣,青丝全无,在自己身旁哭得梨花带雨,怎不伤怀? 是夜,两人久别重逢,竭尽缠绵。

 

  高宗回宫后立刻说服了王皇后,把武媚娘接回宫中。 此时,武媚娘已经二十八岁了,经历了这人生的种种变故,绝处逢生,真如再世为人。她又走进了朝思暮想的皇宫。此时,她的身份只是王皇后身边一名普通的宫女,不过,最难的一关已经闯过来了。 第二年,武媚娘为高宗生下一个儿子,她被封为昭仪。接着,她一步步除掉了劲敌王皇后和萧淑妃,自己登上皇后宝座。

 

  李治与武后一直很是恩爱。李治总共有十二个子女,后面六个都是武后生的,她独占房帷之宠的情形由此可见一斑。 李治一直信任她,也深爱她,虽然曾经对她的独断专行不太满意,起过废后的念头。李治临终前留下了一份遗嘱:军国大事要是有皇帝决定不了的,去听听天后 的意见。

 

  武则天呢,许多人都诟病她淫乱好色,喜欢拿她的艳史男宠说事。但是,那都是李治去世之后的事情。对李治,这个改变自己命运的男人,这个宠爱信任自己一 生的男人,她也有着很深的感情。 李治晚年的时候,有一次得了重病,眼睛失明,遍请名医,终于把病治好了。武则天感激涕零,亲自背着几十斤重的绸缎给医生:“我实在不知道用什么才能表示谢意,只能亲自背着这些东西送给你。”

 

  当然,我们也不可否认,武则天对李治的爱,无法超过对权力的爱。李治死后,她大权独揽,接着两度废帝,自己登上皇位,最终成为中国历史上空 前绝后的一位女皇帝。 中国历史上,只有武则天真正地做到了龙困浅滩,凤舞九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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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节:户半开,玉人来(1)

 

  这是民风开放的大唐,曾经官至宰相的元稹此时还是个落魄诗人。才子大都喜欢游历山水,元稹亦如此。他二十三岁那年到蒲州游玩时,惹下了一桩情事,后来被几番演绎,成了流传千古的《西厢记》。 当时,元稹住在蒲州东面的普救寺里。有个崔姓富家,举家迁回长安,路过这里 也住在寺庙中。正赶上蒲州发生了兵乱,那些人四处掠夺财物美女。崔家孤儿寡 母的,家财又多,在这里人生地不熟。老夫人横看竖看自家都是最佳掠抢对象, 吓得六神无主惶惶不可终日。 元稹刚巧跟蒲州将领有交情,就写了一封信托他们保护崔家。唉,男女之间的情事,哪怕是孽缘也需要如此的因缘际会。 此时元稹根本不认识崔莺莺,这样做可以说纯属侠义之举。

 

  崔家因此没遭到兵祸,老夫人感谢元稹救命大恩,就大摆酒席款待他。席间,元稹见到了崔家小姐莺莺,就像毛头小子张无忌初遇朱九真,立时惊为天 人,回去后就辗转反侧寤寐思服,万般相思却再难见到小姐一面。元稹只好把突 破口放在了莺莺的丫鬟红娘身上,日日向她叩头作揖,说自己如何相思如何成灾 红娘说:“你对我家有恩情,既然那么爱慕小姐,何不就去向老夫人求婚呢?”元稹叹了口气:“那天在宴会上,一见到小姐我就身不由己了。这几天我是茶不 思饭不想的,恐怕过不了早晚,就会相思而死了。如果通过媒人去求亲,又要' 纳采’,又要'问名’,手续多得很,少说也得三四个月,那时恐我已经不在人 世了。” 红娘就出谋划策:“崔小姐正派谨慎,很注意保护自己。但她会写文章,常常推敲文章写法。您可以试探地作些情诗来打动她,否则,我看是没有别的门路了。 紫衣想来,红娘也是热心肠,毕竟崔莺莺当时已十七岁,年纪不小了。如果元稹是个草包,就此作罢;若他真有才华,与小姐成就佳偶倒也是好事。 元稹一听这话心中狂喜。写诗作赋,这可正是他的强项,当下就作了《古艳诗》 两首交给了红娘。

 

  春来频到宋家东,垂袖开怀待好风。 莺藏柳暗无人语,惟有墙花满树红。

  深院无人草树光,娇莺不语趁阴藏。 等闲弄水浮花片,流出门前赚阮郎。

 

  崔莺莺看了他的诗,心中已然爱慕起这个才华出众的男子。这也难怪,当初紫衣看到元稹的“惟将终夜长开眼,报答平生未展眉”,“取次花丛懒回顾,半缘修 道半缘君”,也是感叹这些句子如何得来,恍恍惚惚了好多天。 何况,这个才华横溢的男子,对她如此用心,将莺莺的芳名巧妙自然地安插在这些诗句之中。 崔莺莺的心弦瞬间被拨动,让红娘回给元稹一首著名的约会诗《明月三五夜》:

 

  待月西厢下,迎风户半开。 拂墙花影动,疑是玉人来。

 

  第二天就是阴历十五,元稹打扮一番,摩拳擦掌,好不容易等到晚上,爬墙而入,攀着一颗杏树到了崔莺莺住的西厢房。 翻墙的树倒是很应景,真是“有幸(杏)何须媒(梅)”呀。元稹兴冲冲奔进屋去,却看到崔莺莺正襟危坐,非但没有伸手相拥,反倒义正词 严说了元稹一通。 元稹本以为今晚可以一亲芳泽的,这一下愣了老半天,灰溜溜翻墙回去了。回去后心也冷了。

 

  谁知,事情竟发生了大逆转。几天后的一个夜晚,红娘抱着被子枕头把崔莺莺送过来了。原来崔莺莺心中爱慕元稹,可是少女初涉情场,见面后拉不下脸,事后 也是追悔莫及。红娘又乘机煽风点火,日日说些“易求无价宝,难得有心郎”的话,这才有崔莺莺月下奔情。 是夜,两人成就好事。人的本性都是重难轻易的,爱情更是如此。莺莺,纵使你爱他爱得再疯再狂,也不该卷着铺盖自己送上床去,这实在是为日后的背弃留下隐忧。我一个朋友听到此处,连说太假太假。崔莺莺来则来矣,抱什么枕头被子,元稹虽然穷,总有被子吧,不然盖什么?难不成,两人非要两床被子才能成就好事?紫衣听了他的疑惑,笑得弯腰,非也,非也。 崔莺莺是大小姐,铺盖定然十分讲究,骤然躺在一个清苦大男人的粗布被子里,应该会不舒服。 《聊斋志异》里有个故事《双灯》,狐狸精夜半私会书生,第二天晚上又来的时候,就特意让丫鬟抱着自己的铺盖过来:“昨天夜里睡你这床上,被褥冷涩。我 实在是受不了,还是用我自己的东西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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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节:户半开,玉人来(2)

 

  第二天一早,崔莺莺就回去了,过了十几天,一点消息也没有。她心中还是矛盾重重,怕被伤害。 元稹无奈之下,写了《会真诗》三十韵,让红娘送给崔莺莺。会真就是遇到仙子之意。莺莺看后彻底缴械,臣服在元稹的绝世才华之下,当下 就约元稹晚上去西厢相会。 “花非花,雾非雾,夜半来,天明去。”从此,元稹夜夜拥美而卧,好不开心。数月后,元稹去长安赶考,与佳人挥泪作别。

 

  情场得意,便注定了考场失意? 元稹本以为凭自己的才华可以轻松地蟾宫折桂,谁想到竟会名落孙山。他就此滞 留在长安。如果能够金榜题名,他应该会回去见那个“双文”(元稹诗中对崔莺 莺的指称)女子吧。 一念成魔,一念成佛。 不得不承认,有些时候,我们的薄情抑或重诺,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他因素。 如果一帆风顺自是容易,可是不顺之时呢,家中贫困潦倒,又有什么资本去提亲 当初在一起的时候,元稹曾经说过几次要禀明老夫人,崔莺莺一直没有理会,想来亦是感觉无法开口,她想等到“金榜题名时”再禀告母亲,那时该是多么花团 锦簇流光溢彩。 元稹后来娶妻,高官之女的千金小姐都填不满他那个穷坑,人家嫁给他还要拣树叶烧火煮野菜吃,可见他当时的窘迫。

 

  元稹在长安给崔莺莺写了封信,崔莺莺回信时附寄了不少信物。元稹拿着这些东西四处炫耀给朋友们看。如果他能够高中,该不会自卑到去炫耀这个吧。 后来,元稹写成了《会真记》,记下这段风流韵事。文中他为自己千百辩解,说 崔莺莺就是褒姒妲己这样的尤物,自己真是了不得,能全身而退。 只是,他心底一定还是有愧,书中的他化身成了男主人公张君瑞的朋友。一年后,崔莺莺另嫁他人。不久,元稹也娶了豪门千金。

 

  后世的董解元和王实甫改写了《会真记》,始乱终弃变成了大团圆。结局改变的同时崔莺莺的身份也变了,成了相国的千金小姐,那自然不是张生想弃敢弃的,敢弃也未必舍得弃。当然,张生也是高中了状元。少年时看《西厢记》。母亲说:“那是假的,实际上张生赶考后就没回来,另娶了别人。”顿了好一会,她又话外有话地说:“女孩子,一定要自重呀。”紫衣当时听到这些,简直就是震惊,无论如何也不相信。 看过的戏剧,都是一样的脉络呀。小姐父母嫌贫爱富,丫鬟仗义,两人私定终身于后花园,然后才子中状元,与佳 人大团圆。 不都是“金榜题名时,洞房花烛夜”,“有情人终成眷属”的花好月圆吗?莫说中个状元,薛仁贵当了皇帝,依然牵念自己那寒窑贫妻。十八年后,还是千 里迢迢接了王宝钏去当皇后。虽然时间是长了点,也总算是没有忘却。 怎么会有始乱终弃、背约毁誓的事情? 但真实的生活,真的不是那么花好月圆一帆风顺。

 

  崔莺莺也算是个奇女子,古时的女子婚前失贞,实在是塌天的大事,她却有接得住的勇气。等而不得,她坦然另嫁他人。 只是,元稹终其一生也没有忘掉莺莺。他写过很多追忆她的诗文:

 

  忆得双文人静后,潜教桃叶送秋千。 忆得双文胧月下,小楼前后捉迷藏。

  一幕幕画面,如此温馨美好,一直在他脑海中浮现,甚至二十年后,依然无法磨灭。

  半欲天明半未明,醉闻花气睡闻莺。 猧儿撼起钟声动,二十年前晓寺情。

 

  两人分别数年之后,元稹路过崔莺莺夫家,以表兄的身份请求见面。崔莺莺没有一错再错,她坚决不见元稹,而是写了一首诗给他。

 

  弃置今何道,当时且自亲。 还将旧时意,怜取眼前人。

 

  “户半开”等待“玉人来”的温情时光已是前尘往事。如今你已有眼前人,还招惹我这个被抛弃的人干什么?

 

  以一首诗开始的爱情,最终,以一首诗收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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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节:鹦鹉舌,凤凰毛(1)

 

  看电视剧《铁齿铜牙纪晓岚》,纪晓岚说和珅家如何如何之富有,连薛涛笺都有!这薛涛笺为何物呀,竟可以成为财富的象征? 紫衣先来给你解开这个谜吧。薛涛,中唐时才貌双绝的官伎。她原本出身于官宦之家,十四岁时父亲去世了,她与母亲相依为命,最后为生活所迫,沦落成了官中乐伎。薛涛凭自己过人的美貌及精诗文、通音律的才情,在欢场中侍酒赋诗、弹唱娱客,名动一时。

 

  贞元初年,薛涛被韦皋罚赴边释回之后,退隐在成都西郊的浣花溪。薛涛擅长写绝句,市面上现成的纸过大,她的小诗写在上面空荡荡的,不好看。她就别出心裁,自己造纸,采用木芙蓉皮做原料,加入芙蓉花汁,制成深红色精美的小彩笺,纸面上还有不同的花样纹路,清雅别致。薛涛用这种纸来誊写自己作的诗,有时也送些诗笺给友人,人们就把这种纸笺称为“薛涛笺”。

 

  唐德宗时,中书令韦皋为剑南节度使,统略西南。韦皋是个风雅之人,听说薛涛诗才出众,又是官宦之后,就破格把乐伎身份的她召到帅府侍宴赋诗。薛涛把握住了机会,大展奇才。韦皋惊慕不已,就奏请朝廷让她担任校书郎的官职,后虽未付诸现实,但“女校书”之名已不胫而走。

 

  韦皋的爱恋呵护,让薛涛尝到了爱情的甜蜜幸福。她像情窦初开的小女孩一样,安然享受着这份关爱。还会像林黛玉那样娇痴,时不时耍耍小性子。 贾宝玉对林妹妹说:“把人的肠子都揉碎了,你还只是啼哭。” 天底下的女孩子,面对宠溺自己的那个人,是否都会这样的任性,“不疯魔,不能活”。 沉醉在爱情中的薛涛完全忘了,她和韦皋的地位天地悬隔。

 

  一个美貌如花才华惊世的女子,妩媚柔顺地臣服自己,诚惶诚恐地仰望自己。男人的那种虚荣心,才会最大的满足吧。 即便是那倾国倾城的杨贵妃,不合了唐玄宗的心思,还被赶出宫门好几次呢。何况薛涛,不过是一个乐伎。 终于有一次,韦皋真的生气了,他不容薛涛多说什么,立时把她贬到偏远的松州去了。一路的晓行夜宿,薛涛吃够了风霜之苦。这时候,她终于清醒过来,认清了形势。途中,她写下了十首离别诗,差人送给韦皋。

 

  这次,她变得很低很低,低到了尘埃里。 诗中,韦皋是她仰望的主人。很多人说薛涛这“十离诗”几近谄媚,有损才女形象。只是,她已到了绝境,又 有什么法子。谁让才女的命运,要由那个韦皋来掌控? 她越是卑微,越是俯低,心中也就越是明澈,越是冰冷。

 

  还好,韦皋看过诗后,派人把她追了回来,还为她脱了乐籍。 只是,从此之后,浣花溪畔,对这个男人,薛涛再没有了什么爱恋幻想。他,只不过,是她的主人。

 

  薛涛独居枇杷院,造造纸写写诗喂喂鹦鹉,日子过得倒也轻松自在。当时,很多有名的才子,如白居易、杜牧、刘禹锡等,都仰慕她的才情,与她诗文酬唱。 只是,薛涛在感情世界里遭到了深深的伤害,心弦再难被拨动。 一直三十八岁的时候,薛涛才又遇到了生命中另一场爱情。她爱得轰轰烈烈不顾一切,最后,也伤得痛彻心扉孤苦终老。 那个人,是小她十一岁的元稹。

 

  对元稹这个人,紫衣是很矛盾的:对他的才华钦佩得不得了,但对他的人品、他对感情的态度,又甚是齿冷。 元稹是中唐的风流才子,曾官至宰相,套用《红楼梦》中的话叫“气质美如兰,才华馥比仙”,总之就是偶像加实力派的人物。当时红颜皆为之疯狂。粉丝无数 ,风头无二。 现在失恋的人常挂在嘴边的那句“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”,便出自元大才子之手。 元稹一生风流债很多,跟许多名女人都有情史。先是对崔莺莺始乱终弃,娶了高官之女,丧妻后又搭上了史上青楼第一大才女薛涛。

 

  当初,元稹与崔莺莺在一起的时候,也是郎情妾意,恩爱甜蜜。元稹应试告辞之时,说高中之后,必来迎娶。 可惜元稹没有考中,久居长安不归,崔莺莺久等不到另嫁他人,元稹也娶了高官之女。 这个世界上,每个人对待感情都不同:有《神雕侠侣》中痴情不渝的杨过,和小龙女分别了一十六年,依然情烈似火;也有《天龙八部》中的段正淳,一路走一 路爱,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。 人心就是江湖。诗坛何尝不是如此。有潘岳、王维这样的情痴,丧妻之后一生思念哀痛绝不再娶。也有陆游、白居易 这样的情种,忆起初恋那人就写诗作赋,痛不欲生,可是,一刻也没误着自己娶 妻纳妾,旧爱新欢。 我对你的爱,自然是百分之百。奈何,我又遇到了那个千分之千的女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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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节:鹦鹉舌,凤凰毛(2)

 

  婚后的元稹有次路过崔莺莺夫家,以表兄的身份求见莺莺,想重拾旧欢。崔莺莺坚决拒绝了。 无奈失落生气伤怀之下,元稹竟将自己与崔莺莺的风流情史写成了《会真记》,并且将两人交欢的情景浓墨重彩地描述:“气清兰蕊馥,肤润玉肌丰。汗流珠点 点,发乱绿葱葱。” 从此,这事还成了元稹的绝妙谈资,他到处炫耀自己“万花丛中过,片叶不沾身”的本领。如此意淫,令人惊异。 崔莺莺生在相对开放的大唐,算来还是幸运的。按元稹如此做派,她若生在明朝,元稹不定会将《会真记》写成《金瓶梅》一样的艳情小说了。她若生在现在, 来个艳照门事件也未可知。

 

  就是这个元稹,后来与薛涛相恋,又赶了趟姐弟恋的时髦。 元稹当时新丧妻,写了很多催人泪下的悼念之作。当然,遇到美人呀才女呀,也 没耽误着谈恋爱。 元、薛二人才情相当一见如故情投意合,在成都共度了一年。两情相悦之时,薛涛写下了《池上双凫》一诗,痴心一览无遗。

 

  双栖绿池上,朝暮共飞还。 更忆将雏日,同心莲叶间。

  一年后元稹离任,两人面临分离。元稹答应安顿好公事后,就来成都迎娶薛涛。可是,历史再次重演了。 我想,临别那时,元稹一定也是打算回返的,一如当初泪别莺莺。可世事难测,元稹仕途坎坷,频繁调动官无定所,一颗心渐渐也就淡了。他原本又比薛涛年轻 很多,很快就移情别恋,和越州妓女刘采春打得火热。 对于元稹来说,这只是一段风流佳话。可是,薛涛用了全部的感情,她已经把元稹当成了自己感情和生命的归宿。

 

  薛涛久等元稹不至。相思寂寞中,写了《赠远》一诗,托人送到元稹手上。

 

  芙蓉新落蜀山秋,锦字开缄到是愁。 闺阁不知戎马事,月高还上望夫楼。

 

  诗中,她称他为夫。可以想见,两人在一起的时光,曾何等的浓情蜜意,定是整日里娘子相公妻呀夫呀地呼唤爱人。 远望长安,掩袖悲叹,曾经坚韧的才女此时如此的柔弱无助,和所有盼望丈夫归来的妻子一样,登楼远眺,临风落泪,望月伤怀。

 

  入我相思门,知我相思苦。 长相思兮长相忆,短相思兮无穷极!

 

  我们都经历过思念一个人的苦楚,入骨蚀髓,一颗心无处藏匿。正如李白这些诗句,相思相忆,无穷无尽!

 

  元大才子看到了薛涛的诗,立即回诗相赠。只是,他对她的爱意已是明日黄花,诗句再美,也没有了灵魂。

 

锦江滑腻峨眉秀,幻出文君与薛涛。 言语巧偷鹦鹉舌,文篇分得凤凰毛。

纷纷辞客多停笔,个个公卿欲梦刀。 别后相思隔烟水,菖蒲花发五云高。

 

  诗中元稹把薛涛和大才女卓文君相提并论。锦江峨眉的锦绣灵气,才生出你们这样的女子。你的言语好比鹦鹉的巧言,诗文美丽尊贵得像凤凰的羽毛,男人看了 你的诗作都不敢再提笔了。 分别后,我们烟水相隔,你喜欢的菖蒲花又开了。你的诗稿,笔迹秀丽如五朵彩云,引起我多少相思啊。 如同当初的崔莺莺,看到了元稹的诗作就防线全退。这样的赞美,又有哪个女人顶得住呢?!

 

  薛涛收到了这样的情诗,心花怒放。痛苦的相思煎熬,此时似乎全都有了回报。远方那个人,已种下自己最喜欢的菖蒲花,日日对花思人呢。薛涛独居枇杷院,继续期盼,等元稹前来迎娶。只是,她一直没有等到这一天。十二年后,她带着无尽的遗憾,凄楚地离开了人世。

 

  元稹让紫衣想起了一句网络名言:“爱情,我懂得。只是,永远是什么?”唉,相爱时分都没有想过天长地久,没有想过厮守到老。 怎么算是,懂得了爱情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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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节:更隔蓬山一万重(1)

 

  “我也只能,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罢了。” 电脑上浮出这样一句话。我的心瞬间被刺得生疼,手指不由自主地打出一句诗: “刘郎已恨蓬山远,更隔蓬山一万重。”

 

  人世间,大约只有爱会让人如此迷陷。明知道结果只是镜花水月,明知道所有付出都是空劳牵挂,还是要深深地羁绊,痛痛地思念。

 

  叹了口气,故作轻松:“难道,你想和我白头到老?” 良久,远方的他发来一个字。 “是。”

 

  我渐渐被一种无奈的伤楚包裹,切肤体会到李商隐写下这首《无题》时的绝望。他的每字每句都透出对一段无果之爱的不舍,可是所能做的,也只是“爱到不能 爱,聚到终须散”了。

 

来是空言去绝踪,月斜楼上五更钟。 梦为远别啼难唤,书被催成墨未浓。

蜡照半笼金翡翠,麝熏微度绣芙蓉。 刘郎已恨蓬山远,更隔蓬山一万重!

 

  刘郎和他的神女所居住的蓬山相隔已经太远,我和你的相隔却比蓬山还要远一万重!那自然不是真正的距离,万水千山是阻不住爱人的脚步的,那是难以逾越的门第观念,世俗障碍。

 

  那是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。 和她约定见面的日子,他已经期盼太久。因为她将会出现,这个平常的夜晚在他眼里如此温馨美好。 她,没有来。他,在等,痴痴等。连五更的钟声都敲响了,露湿霜重,伊人何处。天都快亮了,迷迷糊糊中他睡着 了,梦中她要离去,任他拼命呼唤,还是渐行渐远,渐渐模糊到再也看不清身影。他一下子惊醒,生怕梦中的一切会真的发生。她只是病了,或者有事情走不脱,他一遍遍安慰自己,心中又是担忧又是惊惧。写信去询问缘由,竟急切到信已写成,墨尚未浓。

 

  李商隐这首诗唯美浪漫,也朦胧晦涩。这个神秘的女子是谁,历史并无定论。但他确实经历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无望之恋。 那年,他二十三岁。才华横溢却接连落第,他满是无奈落寞,感慨着“自古才命两相妨”,来到了河 南玉阳山的东峰修道,修心养性治疗伤痛。谁知在这里,竟被伤得更痛。伤口, 一生难愈。

 

  唐朝从高祖李渊时起就开始崇尚道学了。 鲁迅笔下阿的Q说过一句话:“我的祖上也富过!”这样一讲似乎给自己脸上贴金 不少,立时就胆气壮了。一个流浪汉尚且知道其中的玄妙,开国皇帝就更不用讲了。 李渊当了皇帝,想神化李姓,就在前面历朝历代里把李姓的大人物扒拉来扒拉去,最后发现道教创始人老子李耳还行,就他吧。 就这样,大唐李氏成了李耳的后裔,道教在唐代的地位自然就是最高。高宗的太平公主、玄宗的万安公主等十几位大唐公主都曾入道清修。那些文人雅士更是以 进山修道为风流雅事。

 

  偏巧当时也有位公主在玉阳山修道,住在西峰的灵都观。 她身边有位宫女,名叫宋华阳,聪明美丽。 紫衣总是想,所有的一见钟情,该都是前世的宿命吧。否则怎会偶然一见,四目相对,就如同电光石火,两心相印了。 他们知道,这段爱情是不会被世俗接受的。可是,已经爱了,朝思暮想,还有什么办法?深爱的人都想“朝朝和你相对,夜 夜拥你入睡”。即便短暂的相会,他们也是如此不易。 一个东山,一个西山,两人每次相会都要到两山之间一个叫玉溪的山谷。李后主曾填过一首《菩萨蛮》:

 

  花明月黯笼轻雾,今霄好向郎边去。刬袜步香阶,手提金缕鞋。 画堂南畔见,一向偎人颤。奴为出来难,教君恣意怜。

 

  只是怕被姐姐看到,小周后都会觉得“出来难”。

 

  李商隐和宋华阳的相会,又难了何止千倍? 等夜晚大家睡后,两人各自走四公里的山路才能“教郎恣意怜”。这中间,经历 多少峻岭险滩,还要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狼虫虎豹。 这是何等炽热的感情!每次相会,他们都拎上了自己的性命。可是,不久又要分离,独自去面对漫漫归途。 露水沾湿发梢,长河渐落晓星沉,肩膀已被枕得酸麻,可还是不忍心推醒对方。天亮时也是分离的时候,此时欲别魂俱断,自后相逢眼更狂! 谁也不愿去想以后会是怎样的结果,他们只知道,在一起,是如此快乐。终其一生,两人又能有几个这样在一起的夜晚呢?那自然是分分秒秒! 就这样,他们近乎悲壮地爱着。

 

  这天,月光下的宋华阳,眼神全是忧郁。 他轻轻抚住她的脸庞。 “我有了,我们的孩子。” 愣了一下,他抱住了她,紧紧的。 “我要生下我们的孩子。”“他们很快会知道,会怎么处罚我们呢?” “以前有人被赶出宫去,卖掉做歌伎。”“老天!也这样处罚我们吧,我立即给你赎身,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。” 她静静地依偎在他的怀里,默默垂泪。如此自是最好,可是……唉,一起死去倒 也罢了,最可怕莫过生别离! 他们紧紧抱在一起,如此无望如此疯狂,像飞蛾扑火,似乎要将这一生的爱在此刻用尽。 不要呀,天不要亮起来。明天的太阳永远不要升起,让相爱的人就此沉沦在黑夜里。留住手指间,刹那温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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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节:更隔蓬山一万重(2)

 

  终于,事情到了不可掩盖的地步。 上面降下旨来:男的被逐下山,女的被遣返回宫。 别离。等待他们的,是永远的别离。无论,多么相爱。 “刘郎已恨蓬山远,更隔蓬山一万重!”又是思念又是惦念,他想要她知道自己的心,给她一点安慰,可只能用道教中“ 秘诀隐文”的表达方式来遣抒心怀。他为她写下《碧城三首》。诗中,她化身为 仙子,她居住的地方也是道家仙观碧城。

 

碧城十二曲阑干,犀辟尘埃玉辟寒。 阆苑有书多附鹤,女床无树不栖鸾。

星沉海底当窗见,雨过河源隔座看。 若是晓珠明又定,一生长对水晶盘。

 

对影闻声已可怜,玉池荷叶正田田。 不逢萧史休回首,莫见洪崖又拍肩。

紫凤放娇衔楚佩,赤鳞狂舞拨湘弦。 鄂君怅望舟中夜,绣被焚香独自眠。

 

七夕来时先有期,洞房帘箔至今垂。 玉轮顾兔初生魄,铁网珊瑚未有枝。

检与神方教驻景,收将凤纸写相思。 武皇内传分明在,莫道人间总不知。

 

  这些诗如愿传到了宫中,传到了她的耳中。只有她明白,这是写给她的。“紫凤放娇衔楚佩,赤鳞狂舞拨湘弦”,这是他们的竭尽缠绵。无奈春宵苦短, 又到别离之时,“星沉海底当窗见,雨过河源隔座看”,天将晓,情未央,独看 长河渐落晓星沉。

 

  深宫之中,宋华阳念着这些诗,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。“我明白,我全都明白,也从没后悔过。无论吃多少苦,我都会生下我们的孩子,哪怕今生我们永无见面之日,我还可以看看他,看看我们的孩子。”可是,上天并没有听到这个痴情女子的哀告。几个宫女一步步走了过来,走到她面前,递来一碗药。她明白了,心口骤然收紧,不敢伸手去接,一下子跪倒在地,眼泪大滴大滴落下。“求求你们,放过我的孩子吧,放过可怜的孩子吧,让我见公主!让我去求公主 !” 药被灌了下去,她躺在床上,血汩汩流下。一切,都没了。他们之间的最后一丝牵连就这样被彻底斩断。

 

  他,知道了。可,又能如何,只有写诗。

 

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。 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。

沧海月明珠有泪,蓝田日暖玉生烟。 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

 

  锦瑟呀,你平白无故干吗要那么多的弦呀?一弦一柱都让我追忆往事。珠有泪,玉生烟。这段感情其实根本就不用回忆,当时我已经是手足无措,失魂落魄了。

 

  岁月如刀,红颜褪去,此情未老。李商隐一直无法忘却这段情,想方设法,终于和宋华阳见上了一面。自是几番悲喜,抱头痛哭了。 历来都有不少人对李商隐这场偷情式的初恋甚是诟病,说他“文品好人品差”,“风流放浪实不足取”。 紫衣想不出他们当时还有什么更好的方式去爱。《射雕英雄传》里梅超风和师哥相爱,他们也想禀告师父,能正大光明地婚娶。可是,最终他们不敢,他们知道 师父的性格。连黄药师自己最后也说,如果他们说了,自己真不知会如何处置他 们。 李商隐和宋华阳呢,面对的皇权礼教显然比黄药师还要可怕。讲出来,求公主成全,显然是天方夜谭,恐怕连短暂的相聚都不会有了。 所谓“偷情”,只是他们爱得不符合当时人们定下的礼教规矩罢了。

 

  我们当然想好好爱,想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,被朋友看好被亲人祝福,从此心心相印两情相悦天长地久。 可是,我们都知道,大多时候,爱都是“天不从人愿”。

 

  看看李商隐离别京城时写下的一首《板桥晓别》,对他的刻骨深情无限哀伤感同身受,再不忍指摘说教。

 

  回望高城落晓河,长亭窗户压微波。 水仙欲上鲤鱼去,一夜芙蓉红泪多。

 

  今宵美景良辰过后,只留下一地清辉。 芙蓉红泪如血,触手凄艳冰凉。 可是,思念清冷如霜雪。如果天明阳光照耀,你我手里依然一无所有,你也不要绝望,请为我珍重。 即使,告别爱情的时候,也希望你一切都好。 我不再爱你的时候,不是我不爱你。只是不能,是我不能再爱你。

 

  这场爱,有血、有泪、有欢爱、有痛苦。 今生最爱的那个人,就这样,渐行渐远。 最终,成为生命中一个匆匆过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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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节:半是思郎半恨郎(1)

 

  “安史之乱”后,唐朝国力衰退,进入了中唐时期。这时,也出了不少大才子。这天,在国子监任职的欧阳詹忙完公务回府,正要踏进院门,突然从拐角处闪出 一个女子,几步走到他面前,“你可是欧阳大人?” 欧阳詹看这个女子满身风尘,一脸疲惫,只有一双眼睛很是有神。“我是欧阳詹,姑娘好面熟,你是……” 那女子柳眉一竖:“是你就好,你连我家姐姐都忘记了,还会记得我是谁?有东西给你!”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甩给欧阳詹。他打开,看到一首诗:

 

  自从别后减容光,半是思郎半恨郎。 欲识旧来云髻样,为奴开取缕金箱。

 

  “是小倩?!是她写的。她还好吗?” 那女子从身后包袱中取出一个描金首饰盒,一把塞到欧阳詹怀中:“姐姐给你的 东西在这里,她好不好你到太原一看就知,她托我的事我办完了。” “我给小倩捎信去了呀,告诉她稍有延误,处理好身边的事情就去接她。只是一 直不见回音。” “胡说,你一走就音信全无,哪个见到过你的只言片语?!”那姑娘冷冷说完这话,转身就走,一眼也不再看欧阳詹。

 

  “唉!”他长叹一声,“她恨我呢,小倩一定也恨我了。” 欧阳詹一边想着一边走进书房,叫来书童讯问,当日写给李倩的信都是交由他找 人捎寄的。书童扭捏了半天,吭吭哧哧地说:“夫人,是夫人拿去了,不让我告 诉老爷。” 欧阳詹听了此言,长叹了一口气:“你们……唉!”良久,他挥手让书童离去,在书案前细看此诗。 “自从和你分别之后,我的容颜就失去了光彩。临别时你说过的话都忘了,我对你又是思念又是怨恨!如果你想再看看我从前美丽的模样,那就打开这个缕金箱 吧。” 欧阳詹急忙打开箱子,里面赫然是青丝一缕。拿在手中,还有淡淡幽香。“小倩,你误会了。对你的誓言,我没有忘却,从来都没有。” 他的思绪渐渐回到了去年的春天,那是他们相逢的季节。

 

  欧阳詹是福建泉州人,家中世代都有人做官,在当地算是名门望族。他从小就聪明异常,刻苦攻读。 贞元八年,欧阳詹与韩愈、李观、崔群等二十二人同登金榜,考中进士,贾第一名,欧阳詹第二名,韩愈第三名。 这次中榜之人都是当时有名的才子,世人称之“龙虎榜”。

 

  进士及第后,欧阳詹衣锦还乡,才知道母亲已经去世。他伤痛不已,孝满之后就四处游历。 这天,他来到山西太原,信步到了天龙山。这里草色青青,落花纷飞,令人流连忘返。不知不觉间,天色暗了下来。 突然听到前面一个女子说:“该回去了吧。'高盖山前日影微,黄昏宿鸟傍林飞’……” 欧阳詹很惊讶,这是自己写的一首怀念母亲的诗句。抬眼望去,前面有三四个女子,念诗的那位姑娘穿一件浅紫上衣,白色裙子,容颜清丽,气质脱俗。 欧阳詹续道:“坟前滴酒空垂泪,不见丁宁道早归。”那女子转过头来,微微一 笑。 就这样,才子佳人相遇于暮野之春,生出了一段生死相随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。

 

  那女子名叫李倩,才貌俱佳,不但能歌善舞,还写得一手好诗,只是红颜薄命,沦入青楼。 欧阳詹与李倩携手同归。一路上两人谈得很是投缘,再不舍得分离。当晚,欧阳詹就在她那里住下。两人过起了恩爱甜蜜的生活,从此,眼中再没了别的人。 “我是真的爱你。我要娶你,我想,这话你一定听得太多,多到你都不敢再去相 信。可我不同,千金一诺,口只随心。娶了你之后,我们再也不分开。结发为夫 妻,恩爱两不疑。我带你去我的家乡,那是个很美的地方,我们去看我小时候藏 在那里读书的山洞。” “白发苍苍的时候,我拉着你的手,一起到城外去看花,粉红粉红的桃花,雪白雪白的梨花。就像我们第一次遇到时的那样。我在花下面写诗,写好你来唱。花 瓣一片片落下,落在你的黑发上,白裙上。花儿真美,可还是比不上你的容貌美 。” 躺在他的怀里,看着窗外的星星,她淡淡地笑:“你白发苍苍的时候,我也是老太婆了,哪里还有青丝?”“我的小倩不会老的,不会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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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节:半是思郎半恨郎(2)

 

  不久,欧阳詹要返回长安了。 临行前,他信誓旦旦,回去安排好一切后,必来迎娶。 “我信你,不要发誓。我等你,一生一世。”她拉着他的衣袖。太原城渐渐从视线中模糊,他悲从中来,提笔写了一首诗《初发太原,途中寄太 原所思》:

 

  驱马觉渐远,回头长路尘。 高城已不见,况复城中人。 去意自未甘,居情谅犹辛。 五原东北晋,千里西南秦。 一屦不出门,一车无停轮。 流萍与系匏,早晚期相亲。

 

  离开太原往长安去,我是一步三回头。太原城渐渐都看不到了,自然更看不见你,我的爱人。我们两情缠绵如此恩爱却要天各一方,两地相思。小倩,我知道你 会从此闭门谢客,孤枕独眠,冷冷清清。但是很快,我就会娶你回家,我们就可 以朝朝暮暮,永不分离了。

 

  回到长安,长途跋涉的欧阳詹病倒了,几个月后才痊愈。他向妻子林萍说起此事,可是林萍寻死觅活不同意,吵闹不休,说娶青楼女子回家有辱门风。 欧阳詹正在想办法说服妻子之时,接到朝廷任命,做了国子监四门助教,一下子 公务繁忙,事情就这样耽误下来了。

 

  “是我不好,要你受这些相思折磨。可我何尝不是日日相思?”想着想着,欧阳詹突然有种不祥的感觉。 “欲识旧来云髻样,为奴开取缕金箱。”为什么这样说,我们来日方长,为何会看不到你的样子,只能看到箱中的青丝一缕? 他心头一颤,站起身来,开始收拾行囊。他顾不了太多了,他要去太原。与这段爱情相比,功名富贵声名妻子责骂又算什么呢? 安排好一切,已经是三天后了。

 

  一路晓行夜宿,欧阳詹心急如焚。 太原城到了,他似乎又看到了离别那日,城外相送的爱人。她泪眼婆娑,拉住他 的衣袖不忍放手。他一次次扬鞭欲去又勒马回转,两人抱头痛哭,说不尽离情别 意。 他急切切进城,来到旧时地,一边下马一边大叫:“小倩,我回来了,我回来接你了。” 走出来的,不是那张朝思暮想的桃花面。老鸨儿半低着头:“欧阳公子倒是重诺,可惜来迟了一步,我那可怜的李姑娘。 唉,她没福气了。” “你说什么?!小倩她怎么啦?”“公子不知道,你走后,李姑娘就闭门谢客,天天倚门远望,盼着公子回来。可 是左等不到、右等不来的,连个音讯也没见传回来,我们大家劝她宽心也没用。 渐渐她形容憔悴,病倒在床大半年,就这样走了。” 欧阳詹如同雷击,呆在当地。“李姑娘临终前让她那个贴身丫头给你送信,不知找到了你没有?” “哎,让丫头带你去李姑娘坟前看看吧。”

 

  那个春日,那个美目盼兮、巧笑倩兮的女子呢? 难到,只是一堆黄土,就让相爱的人阴阳两隔? “我来了!小倩,你看看我,我答应你会来的呀,为什么这么傻,不等我?我来了!我们再不分开了。” 他踉踉跄跄,扑倒在李倩坟前,号啕大哭。肝肠寸断。 天地动容。

 

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他没有离去的意思。他在自责在懊悔,今生最爱的女子,就这样死去了,死前还在无尽地相思痛楚。 《吉檀迦利》中有句话:“我的心,是那脆薄的杯儿。”于爱情,何尝不是如此,一个错手,就成永诀。 只是我们明白这些的时候,总是,总是太迟了。第三天早上,欧阳詹站起身来。“哇”的一声,一口鲜血喷涌而出,落在爱人的 坟前。 他凄然一笑:“小倩,我说过要与你生死相依。我千金一诺,决不相负。”就这样,正值壮年仕途得意的欧阳詹回到了长安。 然后,去世。

 

  那个时代,普通的女子被始乱终弃都是寻常,男子们还打着“忍情”的旗号四处炫耀。对于一个青楼女子,等而不得简直就是再寻常不过的宿命。苏小小、霍小 玉、薛涛……多少美丽的女子都在等待和背弃中离去。 可是,历史上真的有过这么一个人,对一个青楼女子重情重义,生死不离。爱情是什么? 是一种情绪,一种感觉,不和那人在一起,即便坐拥天下也不会幸福。哪怕表面享有烈火烹油的繁华,背后也是挥之不去的刻骨寂寞。

 

  临终前,没有托付妻子家人,欧阳詹把后事托付给了朋友,要将他葬回家乡。深藏怀里,相随他的,是一缕青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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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节:冰肌玉骨清无汗(1)

 

  紫衣最初知道花蕊夫人的芳名,是在苏轼那里。 苏轼七岁的时候,在眉山见到一位姓朱的尼姑,已经是九十岁的高龄。 她说年轻时随师父到过后蜀国国君孟昶的宫中。有一天,天气酷热难耐,孟昶和 花蕊夫人夜晚在摩诃池上纳凉,作词一首。老尼姑背给了苏轼听。 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,老尼姑早已去世,苏轼只记得这首词的开头两句:“冰肌玉骨,自清凉无汗。”再没人知道这首词了,苏轼觉得十分可惜,这首词当时留 给他的那种美好飘逸感觉一直还在,他就把全词续完了。

 

  冰肌玉骨,自清凉无汗。水殿风来暗香满。绣帘开,一点明月窥人。人未寝,敧枕钗横鬓乱。起来携素手,庭户无声,时见疏星渡河汉。试问夜如何?夜已三更,金波淡,玉 绳低转。但屈指,西风几时来?又不道,流年暗中偷换。

 

  这首词描写花蕊夫人之美的落笔点很是与众不同。不是沉鱼落雁之容,也非闭月羞花之貌,她是冰做的肌肤玉雕的骨,盛夏之时,才能清凉无汗。这种超凡脱俗 的气韵令人沉醉,心向往之。

 

  花蕊夫人姓费,是五代十国时后蜀国孟昶的贵妃。名为花中之蕊,自然是容貌不凡。不仅如此,她还是位才女,善写宫词,著作颇丰,光《全唐诗》中就收录四 十多首。 花蕊夫人不似武则天、安乐公主那样爱好权势的女强人,也不像杨贵妃那样享乐得富贵花开惊天动地。她更像是一个普通女人,一个爱着现在生活满足夫妻恩爱 的真实女人。

 

  孟昶是个非常懂得享乐的人,当了皇帝之后广征蜀地美女以充后宫,妃嫔之外另有十二等级。 这时,十四岁的花蕊来了,入宫为妃。从此,孟昶眼中再看不到别的女子。他为她描眉,为她作诗赋,还为她在池上建 筑水晶宫殿。 她爱花,他就命全国的官民大量种植花卉。俗话说,“洛阳牡丹甲天下”,孟昶甚是不服,派人前往各地选购优良品种,四 处种植,还在宫中开辟“牡丹苑”,一心要让成都牡丹甲洛阳。

 

  还有红桅子花,据说是道士申天师所献,最初只有两粒种子。它开起花来,其色斑红,其瓣六出,清香袭人,又称芙蓉花。孟昶下令在都城之内,沿着城上,尽 种芙蓉。每当芙蓉盛开,沿城四十里远近,都如铺了锦绣一般。“芙蓉城”因此 而得名。 孟昶和花蕊夫人日夜盘桓花下,还经常召集群臣,开筵大赏名花,倒也是名花倾国两相欢,好不逍遥快乐。

 

  花蕊夫人喜欢写诗作词,孟昶就传谕大学士将《花蕊夫人宫词》刊行天下。他得意地说:“今生能得花蕊为妃,我要叫天下人都羡慕我、嫉妒我!” 一个君王用自己的一切来讨她的欢心。 那时,真的是千古安平盛世。他以为,会永远这样的幸福快乐,因为有她。 她心亦然。

 

  然而,不该来的一切的都来了,打破了他们如同披了锦绣般的生活。作为一国之君,孟昶无疑是失败的。他的父亲经过六年的乱世打拼和苦心经营, 才在巴蜀一地站稳脚跟,建立后蜀国。可惜,空有皇帝的命却没皇帝的福,在位 仅一年便病死。 孟昶秉承父业,成为后蜀国第二任也是最后一任国君。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,能在乱世的夹缝中立稳脚跟,也着实不易。 偏偏孟昶爱好文学,生性浪漫。中国第一幅春联就是他撰写的:“新年纳余庆,佳节号长春。” 孟昶还花了很多心思研究药方医理。有一次,他母亲生病了,找了很多太医都没有治好,孟昶就亲自开药方,竟一下子就治好了母亲的病。 这件事让孟昶信心大增,大臣中有谁生了病,他经常亲自召见诊治,一般都能药到病除。他的医术令医官们都很佩服。

 

  如此功力,自然是要有非凡天赋才可以做到。就像《倚天屠龙记》里面那个张无忌,到蝴蝶谷中去求医,居然误打误撞学成了一代神医。 只是,孟昶不是游侠,他是一位国君。他不能只给几个人治病,他要治理整个国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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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节:冰肌玉骨清无汗(2)

 

  赵匡胤“黄袍加身”取代后周而君临天下,接着就是南征北伐,目标逐渐指向后蜀。 对于国政,孟昶既无心为之,也无力为之。他只好视之不见听之不闻,安慰自己,蜀地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抓紧时间享受生活吧。 孟昶开始追求奢侈浮华的生活,借此来麻醉自己,连马桶上都用七宝镶嵌,价值连城。花蕊想节省宫中的花费以资军用,却惹来孟昶的耻笑:“咱这蜀地富甲天 下,你还要这么小家子气,真是笑死人!”

 

  后蜀国虽小,孟昶的后宫却有宫人数千,每月到了发俸金的时候,他都亲自监督,一个接一个地点名,点到名的宫人就从御床之前走过去,亲自领取,美其名曰 支付买花钱。 花蕊夫人就此事写诗道:“月头支给买花钱,满殿宫人近数千。遇著唱名多不语,含羞走过御床前。” 被数千的莺莺燕燕包围簇拥,这种感觉让孟昶心情大悦。只有此时,他才能感受到后蜀花团锦簇的太平盛世。

 

  先父留下的基业很快就被消耗殆尽,后蜀国一步步走向灭亡。 应该说,作为一个小国,后蜀灭亡是迟早的事。花蕊夫人也疑惑过,问过,劝过 ,然而孟昶轻轻巧巧地回了一句:“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。你尽管放心吧,有 我呢。” 终于,宋军兵临城下。孟昶虽有十四万大军,可是久处富贵的他哪懂得调兵遣将。结果宋兵仅仅一万兵力就围城成功,十四万人不战而溃。 六十六天后,孟昶着白衣白帽,自缚出城请降。

 

  后蜀,就这样亡国了。 春花秋月繁华如梦,从此只是天上人间。花蕊夫人自然也成了红颜祸水。因为她 ,陷了君王,亡了国。 花蕊夫人随夫君流亡北行,夜宿葭萌驿站,感怀国破家亡的哀愁,在馆壁上题下《采桑子》:

 

  初离蜀道心将碎,离恨绵绵。春日如年,马上时时闻杜鹃。

 

  因军骑催促,只写下了半阕,也是一字一泪,读之伤怀。 到开封后,宋主邀孟昶一家入宫赐宴,花蕊夫人亦是随行。 赵匡胤年少时能千里送京娘而情怀不乱,当上皇帝后更阅尽天下女子。花蕊夫人是亡国之妃,赵匡胤起初倒也没把她当回事。 胜者为王,败者为寇。赵匡胤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激扬文字,“我听说花蕊夫人才貌双全,如此盛会,岂 能无诗。你作一首诗助助兴吧,题目呢,就叫《蜀亡》。” 花蕊夫人感觉到了宋主的调侃取笑之意,也不推辞,提笔就写。

 

  君王城上竖降旗,妾在深宫那得知。 十四万人齐解甲,宁无一个是男儿!

 

  亡国之痛,花蕊也感受得到,并非俗世所想的,误国为红颜。 这诗写得傲骨铮铮,有心中的不甘,有掷地有声的呐喊,也有恨不能策马扬鞭、 拼死疆场的慨叹无奈。 书笺被送到赵匡胤的面前,他震惊了:“你抬起头来。”花蕊微微抬头,看着宋主。

 

  赵匡胤看着她的脸,一动不动,一言不发。许久,他站起身来,拿起花蕊夫人诗笺拂袖而去。殿中顿时鸦雀无声。只留下孟昶一家面面相觑,难料祸福。 是的,赵匡胤此时已然为花蕊的美貌震惊。但是,让他心动的绝不仅仅是容貌, 还有她的禀性和气质。那是一个人内心情感的完全流露,无形中自带一种凛然正 气。 花蕊夫人的性情,少了女性的娇弱,添了男儿的豪爽,是一种率真之美。这样的女子,在皇宫中,自是难以见到。

 

  很快,孟昶又被宴请到皇宫,赵匡胤亲自赐酒。 当夜,孟昶发病。 第二日,孟昶病重,难以起床。第三天,孟昶不治而亡,对外宣布的死因是纵酒过度。 他才四十七岁,从后蜀来到汴京,不过七天的时间。次日,花蕊夫人入宫。

 

  这一幕,历史已经给我们上演太多次了。 自古英雄配美人。亡国之人,命都难以自保,身边的那个女人,又如何保全? 赵匡胤将花蕊夫人封为贵妃,对她宠爱有加。 这个命运坎坷的女子,也算是拥有了稳定的生活,和看上去似乎更加美好的未来

 

  只是,花蕊夫人不能忘却,那个曾经捧她在手心的人。她偷偷绘了孟昶的画像私挂奉祀。夜深人静的时候,她就对着画像流着眼泪,诉说思念之情。 有一次,赵匡胤进来刚好看到画像,问起缘故。花蕊夫人急中生智,说画像是张仙,送子之神,蜀地的人都知道。赵匡胤听了,微微一笑,也没有追究。赵匡胤见过孟昶数次,居然没认出画像来。紫衣想,花蕊夫人如此才女,绘画水平不会低略到如此地步吧,何况是那曾经耳鬓厮磨的枕边人。究其原因,只能是 赵匡胤太爱花蕊,逝者已逝,不忍让生者难堪。后来,送子之神也就从宫中传到民间。到了晚清时代,张仙男身像被改为花蕊女身像,花蕊夫人也被尊为送子娘娘了。

 

  可惜,这平静的生活也没有维持太久。 红颜薄命,难到真是她的劫数? 皇弟赵光义想夺取皇位,很多人都已经心知肚明,后来,连深宫中的花蕊夫人也听到了风声。看多了刀光剑影,花蕊向往平静的生活,她准备告诉赵匡胤,让他 注意防备。 可是,赵光义走在了她的前面。一次围猎中,赵光义“失手”一箭,正射中花蕊夫人心口。 赵匡胤见状龙颜失色,一个箭步冲过去,将花蕊紧紧搂在怀中,疯狂地呼唤她的名字。花蕊动了动嘴巴,凄然一笑,闭上了双眼。 看到花蕊如落花委地,欲救不得,赵匡胤心痛欲裂,泪下如雨。赵光义也匆匆赶来,跪倒在地,大叫死罪。

 

  对于赵匡胤,花蕊定然是不爱的。他毁掉了她幸福的生活,她的芙蓉城,她的牡丹梦。还有,夺去了她最爱的夫君。 然而,终究他也是捧在手心里宠过她的。于是,她拿命回报了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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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节:春如旧,人空瘦(1)

 

  1.辜负 一个草长莺飞的江南春日,陆游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绍兴,一个曾经带给他无比幸福和无限伤感的地方。 这一别,就是整整十年。多少次梦牵魂绕,多少个天涯望断。他疲惫地推开家门,一片欢腾,他却是如此的强颜欢笑。 与家人团聚后,陆游起身独自步入后院,映入眼帘的桃树开得正茂,这是他与表妹唐婉新婚时亲手种下的,可是当年那笑靥如花的红颜早已不在,空留下满树的 桃花迎风笑舞。 陆游思绪万千,眼睛禁不住有些湿润了。那年,陆游二十岁,在邻里亲朋的羡慕与道贺声中,一对青梅竹马的有情人结为 伉俪。 两人琴瑟和谐,每日秉烛夜游,诗词唱和。这是陆游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时光。可是幸福的时光,总是太短;伤心的日子,却又那么长! 陆母对唐婉百般挑剔,埋怨她没能带来好运,影响儿子进取功名,要陆游休掉唐婉。这让他如何是好?在那个讲求三从四德的封建年代,被休弃对唐婉一生会是 多大的伤害,陆游怎会不知道? 可是“百善孝为先”呀,在选择做孝子还是捍卫爱情的十字路口,陆游选择了前者,成了爱情的懦夫。他无奈地写下了休书,可没法割舍这段感情,于是暗地里 另置了房子,安排唐婉住在那儿,常常去与她见面。 陆游还太年轻,不懂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真的无法把握,更无法求取两全。他真的没有想到,这一放手就是今生,一转念就是永远,一离别就是“此身行作 稽山土,尤吊遗踪一泫然”,是到死都熄不灭的痛和相思。 这个秘密不久就被他母亲发现了,陆游不得不与唐婉生离死别。

 

  分手那天,唐婉泪如雨下:“卓文君一介弱质女流,都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,和司马相如私奔。我们也走吧,你是个能文能武的英雄,我们从此浪迹天涯。” 可是,陆游做不到,他比不上这个弱女子!卓文君只是听过司马相如《凤求凰》 的琴声,两人都未曾谋面,都敢于和司马相如远走高飞,而唐婉是他的结发妻子 呀! 三年了,一千多个日日夜夜!多少的眉间眼底、笑靥如花?多少的齐眉举案、耳鬓厮磨? 多少个“红袖添香夜读书”的夜晚?多少次“枕上发尽千般愿”的恩爱?!陆游就这样看着他心爱的女人一步步离开了他的视线,任泪水模糊了双眼。 他已经想不起,当年写休书的笔如何提得动?说再见的手又如何挥得起?!

 

  岁月最终改变了现实。 陆母为陆游续娶了王氏为妻,唐婉也改嫁了名士赵士程。 赵家门庭显赫,公婆却没有嫌弃唐婉的再嫁,很疼爱她,赵士程也非常爱慕唐婉的美丽和才华,唐婉应该说是有了幸福的归宿。 而陆游却再也找不到幸福的感觉了,续妻王氏虽然贤良,可是真爱,一生却只有一次。

 

  离别时,唐婉回头望了他最后一眼,世上竟有哀伤至此的眼神,他明白,她的心已碎成了一片片。那目光日夜纠结在陆游的脑海中,挥之不去。为了逃避现实的 痛苦,“当年万里觅封侯,匹马戍梁州”,他选择了离家远行,这一去就是十年 不知这些年,唐婉过得如何,她的心还是这般痛吗?回故乡的第一夜,陆游呆坐在书房,彻夜未眠,任无边的静夜吞没了他的思念。 那曾经每日相伴的砚台和烛台,无不勾起他伤心的记忆。他无奈地明白,所有的 逃避都是枉然,痛苦的往事像巨浪一样,一遍遍拍打着他千疮百孔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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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18节:春如旧,人空瘦(2)

       第二天,陆游孑然一身走出家门,听说沈家花园正在开放,于是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沈园。 他神情落寞,在一片姹紫嫣红中漫无目地行走。忽然,如同雷击,他心头一颤。 分花拂柳间,那个朝思暮想的桃花面乍然出现在眼前。又是在梦境?陆游揉了揉眼睛。 没错,是她。

 

  赵士程和唐婉二人也携手来沈园游春。 唐婉婚后的生活表面上很幸福,可是与陆游的山盟海誓,她并不曾忘却,只是深 埋心底罢了。如水的时光就这样一天天过来了。 谁曾料,竟会在这里不期而遇?两人顿时呆在那里。“物是人非事事休,欲语泪先流。” 赵士程将两人引到亭中坐下,让书童给他们送上酒菜,然后悄然而退。唐婉为陆游双手捧上一杯黄酒,已是泣不成声。 往日的恩爱甜蜜一幕幕涌上心头,如同钢针一样毫不留情地向两人心头扎去。满园的桃花似乎也不忍倾听这悲戚的声音,随风漫天飞舞,萋萋凋落,片片飘零 。四周顿时化作一片粉红色的花海,如同铺天盖地的思念,将两人紧紧包围。

 

 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,佳人已去,陆游独自呆坐在那里,一杯一杯复一杯。此时,他终于明白,岁月改变了现实,却永远改变不了真爱。 十年前,自己犯下了多么大的一个错误啊!他愤然而起,提笔在沈园的粉墙之上写下这首字字血、声声泪的《钗头凤》:

 

  红酥手,黄縢酒,满城春色宫墙柳。东风恶,欢情薄,一怀愁绪,几年离索。错,错,错! 春如旧,人空瘦,泪痕红浥鲛绡透。桃花落,闲池阁,山盟虽在,锦书难托。莫 ,莫,莫!

 

  母爱本来应该像春风一样温暖,现在竟是如此之“恶”,痛苦的分手岂止是一个“错”字了得!

 

  唐婉心头那块已结痂的伤疤也被无情地撕开了,鲜血淋漓。 第二天,她带着痛苦的回忆忍不住又独自来到沈园,骤然看到这首词,呆在那里

 

  世情薄,人情恶,雨送黄昏花易落。晓风干,泪痕残,欲笺心事,独语斜阑。难,难,难。 人成各,今非昨,病魂常似秋千索。角声寒,夜阑珊,怕人寻问,咽泪装欢。瞒 ,瞒,瞒。

 

  很久之后,唐婉在陆游的词旁边和了这首词。回家后,她就一病不起了。

 

  那个暮春的早上,躺在床上的唐婉用手指了指窗外,脸上露出最后一丝笑容。那里是她种下的一片桃林,她仿佛又回到了与陆游新婚的时光。两人一边嬉笑着 ,一边种下两颗桃树,我们白发苍苍的时候,他们该长得有多大了呀。 “我们说好的,一起老去看细水常流。” 最后的一片桃花离开了树枝,飘飘荡荡地坠落了。红颜如花的才女就这样走了,是陆游的懦弱和封建礼教的压迫让唐婉的生命走得 那么匆忙!

 

  噩耗传来。 陆游正在书房写字,他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悲愤和撕心裂肺的痛楚,一口鲜血从胸中喷涌而出。 “婉儿,婉儿,是我害死了你!”自责和哀伤如浓雾化不开,揪住他的心,日夜作痛。 大病一场后,他再次选择了离去,离开这个让他一辈子伤心的地方。陆游一生,写了九千多首诗词,却没有一首是给自己的母亲和续弦的妻子的。难 道她的母亲,听不到儿子的叹息,看不到儿子的眼泪,读不懂儿子离家不归的愤 慨吗?!

 

  岁月如刀,又是几十年过去了。美人已成土,昔日文武双全的美少年早已满头白发了。 一生在外奔波,陆游告老还乡时已经是七十五岁的老人了。沈园成了老人最常去的地方。他无法相信,唐婉真的就这样匆匆地走了。他多希 望这几十年是场噩梦,梦醒时分,如同那个春日,那张欲说还休、娇羞无限的桃 花面又乍然出现在绿柳春花之间。 他就这样坐在沈园,一直痴痴地等下去,从春到秋,从冬到夏,直到死去。

 

  城上斜阳画角哀,沈园非复旧池台。 伤心桥下春波绿,曾是惊鸿照影来。

  梦断香消四十年,沈园柳老不吹绵。 此身行作稽山土,犹吊遗踪一泫然。

  沈家园里花如锦,半是当年识放翁。 也信美人终作土,不堪幽梦太匆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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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节:春如旧,人空瘦(3)

 

  他为爱人写下这许多流传千古的诗句,可是…… 可是,这些又有何用? 佳人早已逝,阴阳两相隔。此般真情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有。

 

  同心而离居,忧伤以终老。 后悔追忆都迟了,陆游用一生的痛告诉我们,真爱还在的时候,不要放手,抓紧 些、再紧些…… 2.又见辜负 南宋国力衰弱,文化却繁荣。连皇帝都是重文轻武,嗜好赋诗填词的多。那时,随时随地都能感受到浓厚的文化氛围。 旅馆驿站里,也专门开出一定的地方,供往来的客人挥毫题词,很多诗词也就这样流传开来。其中当然少不了才子佳人由此生出的爱情故事。

 

  陆游经常出差在外,要住在驿馆里,观看别人留在墙壁上的诗词也就成了他旅途无聊时最好的精神享受。 这天晚饭后,陆游像往常一样,端着一盏油灯一间间地看房中的题诗。一首诗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
 

  玉阶蟋蟀闹清夜,金井梧桐辞故枝。 一枕凄凉眠不得,呼灯起作感秋诗。

 

  陆游反复吟诵,诗意甚是凄凉,隐隐触动了他心底的伤痛。 蟋蟀鸣叫,梧桐叶落,这些细微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楚,如此细腻的人,应该是个 孤独的女子吧。

 

  第二天,陆游向驿馆的人问起这件事。这首诗果然是女子所作,是一个老年驿卒的女儿写的。 陆游请求见见这个女孩。 布衣裙钗的女孩亭亭玉立,她缓缓给陆游施上一礼。 陆游看到她那清秀脱俗的样子,顿时呆在当地。女孩子那凄美淡然的书卷气质渐渐与他心中一个美好的身影重合,那是他一天也 未曾忘却的女子。他今生最不愿面对她,可是他的心又被她日夜撕扯,痛楚难耐 她就是陆游的前妻,唐婉。

 

  当年陆游与唐婉婚后伉俪情深,陆母不喜欢他们恩爱缠绵,逼陆游休妻另娶。两人挥泪惜别。 本来事情到这里也就结束了,“你即无情我便休”。唐婉才貌双全,又嫁给了名门士家赵世程,生活得也算幸福。 十年,分离了十年之后的春日。上天如此残忍,安排给他们一次邂逅,撕开了他们心底渐渐被时间愈合了的伤口 陆游将伤楚悲愤化做文字,在沈园墙上题下那首流传千古的《钗头凤》。陆游!既然你当初选择做个孝子,放弃爱情,就孝顺到底吧,又说“东风恶,欢 情薄”,埋怨母亲做什么? 陆游!既然你接受了母亲选中的妻子,就顺从到底吧,又说“山盟虽在,锦书难托”,对前妻如此情深意笃,难以忘怀,置续妻王氏颜面于何地? 陆游!既然你已经放弃了唐婉,就绝情到底吧,为何又感叹“春如旧,人空瘦”,勾起婉儿心底的最痛? 才华似刀。陆游没想到,他这首词杀死了他今生最爱的女人。

 

  “婉儿,你这首诗写得真好。” “我名字不叫婉儿。” “《诗经》中说,蟋蟀'七月在野,八月在庭,九月在户’。你听到蟋蟀在台阶上闹腾,那正是暮秋九月呀,为何睡不着?婉儿是在想我吧。” “你说什么呢,我们不是刚见面吗?”“婉儿,我知道你在想我。我又有哪一天不想你呢。” “婉儿是谁呀?”“婉儿,你知道吗,从沈园回来后,我每次一看到桃花,心口就开始痛,就像看 到你的眼泪在飘零……” 女孩子不语了,她感受到了陆游的伤痛,任他拉住自己的手,默默陪他流着眼泪

 

  良久,陆游才回过神来,他忙松开双手。 接下来的几天,陆游和这个女孩子吟诗作对。陆游为她的才华所深深触动,她清 苦的出身又让陆游心痛。 陆游仿佛回到了和唐婉新婚的时候,红袖添香夜读书,秉烛夜游不知返。陆游发现自己不愿离开这个女孩子,她对陆游也充满了崇拜敬慕。 两人拉着手在驿馆对着月亮许下“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”的誓言。陆游纳了这个女孩子为妾。 夜凉如水,四目相对。微笑,欢喜。

 

  三个月后,陆游回家,要带她回去拜见正妻王氏。 女孩心中惴惴。 我怕,怕她不喜欢我,怕她容不下我。不怕,我喜欢你,就容得下你。

 

  王氏见到了女孩子。 她想到了一个人,唐婉。唐婉这个女人死了。可是,丈夫的心一刻也没有放下她 他为她写诗填词,为她沈园追忆,为她长吁短叹。王氏心中酸楚,一个死人已经够她受了,他现在又带回来一个,还和那个人一样 会写诗作赋,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小唐婉吗? 小妖精偏偏生得这样美貌。不过,才貌双全又怎样?当初唐婉才貌盖过她更多,又是丈夫青梅竹马的结发妻子,婆婆一出马,还不是被灰溜溜地赶走了。 王氏一看到女孩子就来气。她就是一个贫贱的丫鬟命,却不能认清自己的地位, 乖乖地做自己该做的事,偏偏整日跟丈夫在一起,吟诗作词、多愁善感,净做一 些狐媚之事。 于是,王氏对她百般挑剔,整日鸡蛋里挑骨头,不久就对可怜的女孩张口就骂,抬手就打。 女孩子在这个家里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,实在是没有容身之地。她以为好容易脱离了困境,嫁了个文武双全的英雄,从此有了依靠,没想到竟落到这般境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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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节:春如旧,人空瘦(4)

 

  这天,她给陆游研磨时,泪水顺着脸颊扑簌簌落下。 她学着他那天的口气:“不怕,我喜欢你,就容得下你。” 是的,只有陆游,只有丈夫,他可以解救自己。她眼巴巴地望着这个男人。陆游沉吟良久,说已经答应王氏了,要把她改嫁他人。 她“啊”了一声,愕然了。半年前,与自己花前月下说着天长地久的男人。是他吗? 改嫁?那就是卖掉自己,像货物牲口一样。可自己并没有做错任何事。

 

  不能给她未来,当初何必海誓山盟? 是的,不应该相信永远,她知道永远太过遥远。 可她还是没想到,他的世界,半年时间就是天长地久,就已经可以海枯石烂!

 

  只知眉上愁,不识愁来路。 窗外有芭蕉,阵阵黄昏雨。晓起理残妆,整顿教愁去。 不合画春山,依旧留愁住。

 

  女孩子彻夜未眠,填了这首《生查子》。 “我只知道眉头蹙蹙,总是愁苦,可是我真的不明白这些愁从何而来!” 她连用了四个“愁”字,愁愁重叠,层层递进。“只知眉上愁,不识愁来路”, 未晓愁因,希望愁去。早起理妆,“整顿叫愁去”,可是画眉之时,才发现“依 旧留愁住”。 绝望哀怨跃然纸上,让人不忍卒读。

 

  为什么才貌双全的女孩子总是与美好的爱情绝缘? 难道真的是“古来才命两相妨”! 如果可以选择,她不要气质美如兰,不要才华馥比仙,只要一份真爱,朝朝暮暮生生死死不离不弃的真爱!

 

  陆游看到了这首词,长叹一声:“是我负你呀!” 这句话打碎了女孩子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。 陆游凄然说:“我也是左右为难呢,她用儿子来逼我。叹你我今生无缘,相约来世吧。” 今生都不肯为爱情负责,说什么来世?

 

  女孩子拎着一个小包袱,就像当初她抛家别亲追随陆游来到这里的时候一样。她跟在一脸愁容的陆游身后。 走出大门,看着转身欲回的陆游。她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明白了,明白你为什么会失去婉儿姐姐了。” 陆游听到这个名字,心头一颤:“你,说什么?” 她缓缓抬起头,凄然一笑。身后。 王氏,在院中的桃花树下,微笑。明艳动人。

 

  不说一句埋怨,只是心中感慨万千,当做前世来生相欠! 女孩子被带走了。 陆游明白了她最后的那句话,颓然靠在门上。泪下, 如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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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节:寂寞沙洲冷

 

  惠州温氏女超超,年及笄,不肯字人。闻东坡至,喜曰:我婿也。日徘徊窗外,听公吟咏,觉则亟去。东坡知之,乃曰:“吾将呼王郎与子为姻。”及东坡渡海 归,超超已卒,葬于沙际。公因作《卜算子》词。 ——《古今词话》

 

  宋元符三年的六月,被贬黜到海南岛的苏轼接到了大赦令。 哲宗驾崩,向太后听政,赦免了一大批受贬流放的正直大臣。朝廷恢复了苏轼朝 奉郎的官职,让他可以随处居住。 苏轼真的没有想到自己还可以活着离开这里,他第一个想要去的地方就是惠州,他想立刻见到超超。三年了,她大约已经嫁做他人妇了吧。 想到这些,苏轼仰天长叹!苏轼有着盖世奇才,却因为刚正不阿直言敢谏,总是得罪当权者,一生命运多舛 ,人生几番起起落落。当年被从英州贬定州,定州贬惠州。官越来越小,任地越 来越荒凉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有句话:“一等公民下广深,二等公民上京津。”广深在宋朝时可没现在这么美,那时的广东可是毒虫出没、瘴气肆虐的犯官流放荒凉之地。

 

  苏轼被贬到惠州的白鹤峰后,就买了几亩地,盖了几间茅草屋。白天在茅屋旁开荒种地,晚上就在油灯下读书吟诗。 不久,苏轼发现了一件事:每到夜幕降临之时,都有一个少女悄悄来到他的窗前,偷偷听他吟诗作赋,经常站到更深夜静也不回。 这天晚上,苏轼轻轻推开窗户,探出身子想看个究竟。窗外的少女听到了声音,像一只受惊的小鸟,撒腿就跑,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。 苏轼很奇怪,第二天就托人打听。原来这个女孩子是此地温都监的女儿,叫做超超,长得很是美丽,又是个爱好书文的才女,整日里拿着苏轼的诗词歌赋吟诵揣 摩,如痴如醉。 超超已经十六岁了,可是无论谁来提亲,她就是不愿意嫁。父母急得够呛,三番五次追问,她才说要嫁人只嫁给苏轼这样的大才子。 苏轼被贬到惠州后,超超就一直找机会想见苏轼一面。有一天,她终于忍不住了,借着夜色的掩护,来到苏轼的屋外,想听听他的声音 ,看看他的身影。 谁知一发不可收拾,从此,她每天晚上都要过来,忍受着风冷霜侵也如饮甘怡。

 

  苏轼听到这些,非常感动。 过了好几天,受了惊的超超又来到他的屋外。 苏轼察觉到超超来了,故意在屋里长叹:“唉,我何德何能,让超超才女青睐至此?!” 超超吓了一跳,过了很久,终于鼓足勇气:“苏学士何出此言?超超是什么才女,只要能每天听到您吟诗作赋,超超做什么都是开心的。” 两人就这样交流了起来,苏轼邀超超进屋,她却始终没有答应。随着交流的深入,苏轼发现自己总是在盼着夜晚,盼着那个飞鸟一样灵秀飘逸的 女孩子出现,他明白,自己也爱上了超超。 这天,苏轼终于表明了心迹:“超超,你不要再来了,我此生绝不负你,你回去在家等候大媒吧。” 超超好开心,她笑着跑开了,跑了几步又折回来,对着窗子说:“我等你,一辈子!”谁承想,这一句话竟会一语成谶! 超超真的没有再来,她从此在家闭门读书,敬候佳音。

 

  且说苏轼的政敌章等人在京城里,日夜等着苏轼的消息看笑话,等着拿他在惠州吃苦受罪的事来提升自己的幸福指数。 可是,他们失算了,苏轼这人很是豪放随缘,超然物外。加之与超超心灵相依,苏轼过得甚是快乐,他在诗词中表露出了这种心情。 《定风波》词云:“试问岭南应不好,却道:此心安处是吾乡。”《荔枝叹》诗云:“罗浮山下四时春,卢橘杨梅次第新。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 长作岭南人。” 虽说惠州很偏远,可是苏轼一有新诗新作,很快就会传遍国内。这些诗文自然也传到了章那里。这家伙气得要死,哼,苏轼在惠州逍遥快活,那就去更偏远的地 方“享受享受”吧。 他想借用这招不断贬黜的伎俩,“软刀子杀人”,彻底地摧毁苏轼。于是,他说服皇帝把苏轼贬到当时中国最荒蛮之地海南岛,苏轼是元祐大臣中唯一一个被贬到海南的人。

 

  圣旨传来,苏轼呆住了。去更差更远的地方他不怕,吃再多的苦他也不怕,可是,海南岛是天涯海角的一个孤岛,自己一把年纪,看来是没可能活着离开那里了 ,那么与超超的白首之约呢? 苏轼百思想、千系念,放心不下,终于想到自己的一位好友,饱读诗书博学多才的王氏公子。虽然当时衙门催上路催得紧,苏轼还是到温、王两家为他们牵线, 张罗亲事。温都监很是满意,给超超定下这门亲事。 苏轼安排好这一切之后,狠下心来,也没见超超一面,就无比哀伤地踏上了去海南的路。 “真正爱这个人就是要为她着想,让她幸福。”苏轼这样想。可是,他还没有完全懂得爱情。不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,如何能幸福?如何能快 乐? 苏轼深受仕途、情场的双重打击,栖栖惶惶地走了,唯一聊以自慰的是给心爱的人找了个好的归宿。

 

  家人忙着为超超准备婚事了,她终于知道了一切。 她幽幽叹了口气:“你走时还念念不忘为我着想,你对我的心我明白了。可是, 我对你的心呢,你却是一点儿也不明白。我的心哪里还容得下别人?” 超超再也不用等待夜幕了,她径直来到苏轼的旧居,终日站在那里,轻轻地念着 :“学士,回来接上我走,你不是答应我要共度余生吗?” 她日夜等待苏轼的回来,她要和他一起去流放,管他什么天涯海角、什么未得教化、什么荒蛮之地,只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,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? 苏轼也说过,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,只有和心爱的人在一起,才会心安,才是家 园。

 

  家人劝超超死了心,苏轼不会回来了,超超听了之后更加郁郁寡欢,变得痴痴呆呆,茶饭不思,就这样一病不起。 超超已经很久起不了床了,这天,她好像精神不错,坐起身来。家人听说,都过来看她。她只说出一句话,“去看看苏学士回来没有”。 她一直撑在那里,等着消息。她等到的依然是神情落寞的摇头。“苏学士,”超超叫了一声,“我等不及了,先走了!”

 

  超超就这样离开了她还无比眷恋的世间,这里有她的爱情,她的爱人。只是,她见不到。 家人按照她的遗愿将她埋葬在白鹤峰前的一个沙丘旁,坟头朝向海南。超超虽然走了,但她的精魂还依然在日夜等待。

 

  苏轼日夜兼程回到惠州,等待他的竟是黄土一堆! 他颓然倒地,坐在超超坟前,泪如雨下。“我回来晚了,太晚了!你为什么不等 我?!”“怕你去海南岛吃苦,谁知道你这么痴、这么傻,早知这样,唉!” 苏轼就这样一直呆在沙地上。

 

  暮色渐渐笼罩了下来,苏轼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初见的那个夜晚,他又看到打开窗户时那个翩若惊鸿的白衣少女。

 

  缺月挂疏桐,漏断人初静。时见幽人独往来,缥缈孤鸿影。 惊起却回头,有恨无人省。拣尽寒枝不肯栖,寂寞沙洲冷。

 

  苏轼含着泪,在月下填了这首词《卜算子》(一说为苏轼作于湖北黄州)。人似飞鸿,飞鸿似人。短短的四十四个字,道出了这个感人肺腑、催人泪下的爱 情故事。 质本洁来还洁去。 只有超超这样的女子才当得起如此冷艳入骨、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文字吧。“时 见幽人独往来,缥缈孤鸿影。”从此以后,“缺月挂疏桐,漏断人初静”之时, 书房外再也见不到这个美丽缥缈的女子了。 “拣尽寒枝不肯栖,寂寞沙洲冷”,是因为已经心有所属,是因为“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”。可是“有恨无人省”,苏轼明白得太晚了!

 

  逝者已逝,生者何堪? 苏轼纵然有着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豁达,可是情已逝,人已去,只能是“回首 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”。 时光匆匆走过,人生总是要等到痛过、悔过,才明白生命中最美好最动听的三个字不是“我爱你”,而是“在一起”。

 

  一个多月后,日夜沉浸在思念痛苦中的苏轼在常州去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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